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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江諸人

——節自南朝宋·劉義慶《世說新語》

過江諸人,每至美日,輒相邀新亭,藉卉飲宴。周侯中坐而嘆曰:“風景不殊,正自有山河之異!”皆相視流淚。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:“當共戮力王室,克復神州,何至作楚囚相對?”

衛洗馬初慾渡江,形神慘顇,語左右云:“見此芒芒,不覺百端交集。苟未免有情,亦復誰能遣此!”

溫嶠初爲劉琨使來過江。於時江左營建始爾,綱紀未擧。溫新至,深有諸慮。既詣王丞相,陳主上幽越,社稷焚滅,山陵夷毀之酷,有《黍離》之痛。溫忠慨深烈,言與泗俱,丞相亦與之對泣。敍情既畢,便深自陳結,丞相亦厚相酬納。既出,歡然言曰:“江左自有管夷吾,此復何憂?”

元帝始過江,謂顧驃騎曰:“寄人國土,心常懷慚。”榮跪對曰:“臣聞王者以天下爲家,是以耿、亳無定處,九鼎遷洛邑。願陛下勿以遷都爲念。”

晉明帝數嵗,坐元帝膝上。有人從長安來,元帝問洛下消息,潸然流涕。明帝問何以致泣,具以東渡意告之。因問明帝:“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?”答曰:“日遠。不聞人從日邊來,居然可知。”元帝異之。明日集群臣宴會,告以此意,更重問之。乃答曰:“日近。”元帝失色,曰:“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?”答曰:“舉目見日,不見長安。”

桓公北征經金城,見前爲琅邪時种柳,皆已十圍,慨然曰:“木猶如此,人何以堪!”攀枝執條,泫然流淚。

桓公入洛,過淮、泗,踐北境,與諸僚屬登平乘樓,眺矚中原,慨然曰:“遂使神州陸沈,百年丘墟,王夷甫諸人,不得不任其責!”袁虎率而對曰:“運自有廢興,豈必諸人之過?”桓公懍然作色,顧謂四坐曰:“諸君頗聞劉景昇不?有大牛重千斤,啖芻豆十倍於常牛,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。魏武入荊州,烹以饗士卒,於時莫不稱快。”意以況袁。四坐既駭,袁亦失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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